“这是我,也是神殿第一次窥探到奉则的过往。”贺明栖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那样寂寥,“旧神陨落后,神识与身体散落大千世界,这方位面便是其中一处。”
“但,旧神神识入侵,远远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惨境,甚至导致位面永远无法被重启。”她的眼睛蒙上阴翳,面对着这般残忍的场景,唯有无奈。
贺明栖:“大祭司曾推演过这方位面的未来,结果是位面只能在时空乱流里,重演秩序崩塌的最后一刻,直到消耗殆尽所有能量。”
“对此,我唯一能想到的,便是旧神神识消散前,对这方位面发起了最后的反扑,拖着所有人永坠深渊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江挽眠双手颤抖,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,一错不错的看着贺明栖,“这里早就没有一个活人了,对吗?”
过往鲜活的一切,一瞬变得苍白。
柳容廷,萧少卿,乃至于真正的江元澈,所有人……都化作冰雪下永远无法安息的亡灵。
“………”
滚烫的泪终于在长久的缄默里落下,砸在雪地里,却化不开一缕寒霜。
投射的位面即将走向尽头,那意味着,奉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回到王城,他们之间的诺言,也从来不可能兑现。
“我知道的并不多,但奉则来寻我那日说——”贺明栖推了推江挽眠,手心金光一落,万刃千钧落入手中,“等时机到了,你可以知道全部。”
江挽眠抬起头,看向那柄弓箭,听贺明栖道:“借着这柄万刃千钧,跟随他的主人,再一次看见真相。”
“……阿眠,去吧,去带他回来。”
旧历三年,北境战败,年幼失母的四皇子入——奉则沧澜为质,此后故乡天云不见。
为质那年的奉则,仅有八岁。
初入沧澜那日,他的脖颈上拴着铁链,浑身是血,□□上遍布伤痕,新旧夹杂。
寒冬腊月,大雪厚厚在地面铺了一层,沧澜国主勒令奉则,赤足自宫道走过,以昭显北境臣服悔过之心。
年幼的孩子一声不吭,咬着牙,弓着脊背,冒着风雪走完了那长得望不见边的宫道,血色脚印落下,又被新落的雪花掩埋。
从白日走到天黑,奉则终于得来了活下去的资格,但并不作为一个人。
而是关在狭窄阴暗的笼子里,靠着檐下雨滴,手边家畜的粪便,活下去。
那受尽折辱的数年里,时常有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找上奉则。
“孩子,你愿意相信神明吗?”
“………”
奉则没有力气回应,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一道灵流汇入身体,所有的病痛好似一瞬消散,他终于睁开眼看向了墙根处的黑影。
“孩子,你愿意相信神明吗?”
江挽眠又一次站在了一旁,一如当年作为行疆身边一缕清风那般……
那样无力,那样绝望。
黑影神神叨叨的,不断说着一些话,江挽眠忽而觉得这旧神像极了陆沧,披着慈爱的皮,将年幼的孩子狠狠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“孩子,你愿意相信神明吗?”
黑影不倦不怠,始终乐于询问这一句话。
奉则不言不语,沉默注视着黑影所在的墙根,江挽眠对上那漆黑压抑的眸子,心中一惊,不可思议的念头冒出来,他张了张嘴,“奉则,你能看到我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“………”江挽眠鼻尖酸涩,他无法移动身体,只能与黑影牢牢绑在一起。
旧历七年,北境终于打了一次胜仗,年轻的将军要求沧澜送回他们的四皇子。
北境的君主却认为将军想要拥立新君,一道圣旨,出动所有禁军,算计围剿了单枪匹马的将军。
消息传到沧澜,引得沧澜国主哄堂大笑,大手一挥直接放了奉则。
皇子归国,北境却不派一兵一卒,不给一汤一饼,毕竟奉则对他们而言,是一颗早已丢弃的棋子。
体面和尊严这种东西,对于奉则而言,从开始没有的,可是他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,方才走出了沧澜皇宫,独自踏上归乡的漫漫长路。
黑影从奉则的影子里钻出来,“孩子,你不恨吗?”
“我可以给你力量,我可以让所有欺辱过你的人,全部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“我的孩子,把你的身体交给我……我来帮你……”
奉则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摧枯拉巧的声音,终于第一次回应了黑影,“……滚。”
那是江挽眠第一次听见奉则说话。